基隆,一個特重視安慰孤魂野鬼的港域。

每年中元節前夕深夜的「放水燈」,是這個城市最重要的盛事。

紙糊的洋樓、華屋,熊熊燃起火光,漂流在黑色的大海上。這些亮晃晃的水燈,溫暖了所有的枯荒靈魂;這些紙糊的居所,也讓所有的漂泊魂魄,得到了一時的安頓。

這個城市,曾因戰爭頻仍、族群械鬥,留下無數的漂泊孤魂;後又因為港口的興起,引發黃金夢的奔逐,吸引了更多的英雄好漢來此逞鬥、逐夢、冒險;這些本命漂泊的魂魄,在港灣中歷經大起大落,如今只在港口殘留一條古老的胭脂街巷「鐵路街」,還訴說著昔日奢華,以及風韻不再的過氣粉味。

中元節來臨,「鐵路街」照例也要盛大普渡好兄弟的,一位在胭脂巷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媽媽桑,一邊燃香祝拜、一邊對我說,「人生海海,命運漂泊,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人,還是鬼?」她美麗而過度滄桑的臉,擠出一絲尷尬的笑,淡淡閃逝在《極端寶島》影片裡,卻莫名打中觀眾的心。

碼頭邊,人們一邊將冥紙灑向大海,一邊頻頻向虛空呼喊:「好兄弟,得哦!」燃燒的金紙,飄向空中、落入大海,灰飛湮滅。

其實作為港灣的女兒,我們心裡早已明瞭:另一世界的孤魂野鬼,其實呼應著我們的現實困頓,也暗喻著殘破人生。表面上,普渡的是好兄弟,其實,為求渡化的,也有自己漂盪失落的靈魂。

所以電影《豔光四射歌舞團》這麼註說:「表面上,超渡的是亡魂;實際上超渡的,是失落的愛情;一場超渡愛情的歌舞表演,就要開始……」透過超渡愛情的熱情歌舞,電影安慰了愛情的失落、人生的缺陷。

就像基隆港灣的中元節慶,盛大的放水燈遊行,人鬼盡出,既神秘又感傷,又歡樂卻動盪;整個儀式,雖然主題核心並不輕鬆,但所展現出來的,卻是歡樂沸騰、熱情奔放。

這正是台灣特殊的宗教性格,在極歡樂、極野豔的表演儀式中,重重安慰流浪和殘破,在極大的對比中,尋求人生衝突的和解。

不過廣大的同志朋友們,在傳統中依然沒有定位,甚至要追思愛人也無立場;所以在傳統放水燈的這一晚,《豔光四射歌舞團》的扮裝皇后們也來到淡水河邊,希望藉著施放一朵朵的水蓮花、一盞盞的彩虹水燈,來追思同志愛人與同志間逝去的戀情;也特別為那些為情所困、為跨性別所困而輕生的朋友們追思祝福,希望他們在遙遠的彼岸,也能獲得歸屬與幸福。

當然,如前所說,表面上,超渡的是另一世界的好兄弟,實際上,也慰藉著此生現實中的困頓人生;所以扮裝皇后們不僅獻祭歌舞給彼岸的好姊妹們,同時也給予自己更多的安慰與生存力量。只是我們的應對方式,一如往昔的,依然是豔麗而歡樂、熱鬧而暢快的,總是如此藉以掩飾漂泊無所的不安與尷尬。

烈火熊熊的水燈,在滔滔浪水中已漸行漸遠,或許人生海海、飄零如斯;希望所有的孤野靈魂、飄零人生,在每年中元節的此刻,見到亮晃晃的彩虹水燈時,都能接收到我們衷心獻予的安慰。


2004-09-02 台灣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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