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光四射歌舞團》—從慾望花車看同志空間
   
                                            趙錫彥  2004/10/1
   

在同志運動開展十餘年後的台灣,同志已然成為同性戀的「政治正確」代稱。一方面,這樣的轉變多少反映了同運為同性戀「去污名」的運動成果;但另一方面,將同志化約為同性戀,卻也同時窄化了同運對於解放各式情慾(包括雙性戀、扮裝同志、S/M同志…)的自我期許。不容否認的,即便是在男同志圈內,陰柔的、甚至喜好扮裝的男同志仍是備受歧視的一群,屬於弱勢中的弱勢。

令人欣喜的是,周美玲的新作《豔光四射歌舞團》所關注的正是這群常遭忽略和排擠的扮裝同志。透過一群扮裝同志們的美麗與哀愁,《豔》讓觀眾看見(make visible)這個在同志社群中的邊緣族群,思索在同性戀vs.異性戀之外的其他酷兒實踐(例如扮裝皇后本身、以及和扮裝皇后發生關係的男孩,便無法單以異性戀、同性戀或雙性戀來加以理解,而應強調其殊異的主體性),以及身體、服裝、歌聲和情慾之間的幽微互動。

若從創作者的角度來看,我們發現周美玲在她的前作《私角落》中,便曾藉由一間名為「角落」的gay吧,探討社會權力運作對於同志生活空間與身份認同的影響。從同志與家人的生活、在gay吧消費,到同志對新公園等公共空間的進用權,乃至於同志的其他公民權益(如工作權的保障、結婚權的享有…),同志生活空間可說是具體與抽象、私有與公共空間的交疊。誠如畢恆達教授所言:「空間就是權力」,被壓縮的同志空間既反映出異性戀霸權對於同志族群的壓迫,更同時阻礙著同志發展情慾、認同自我的權力,折射在同志對於原生家庭、故鄉、甚至於母語等的無奈疏離上。

承續著《私角落》對於同志空間與身份認同的關注,《豔光四射歌舞團》將同志的邊緣處境和疏離體驗,轉化為劇情片的創作概念、主題和情節。像是《豔》的英文片名《Splendid Float》便一語雙關,因為float既是片中扮裝皇后們用以演出的「花車」,又同時暗示了這群扮裝同志們的「漂泊」狀態;而皇后們絢麗演出所置身的夜間、公路、沙洲、河面等等場景,也透露出她/他們「艷光四射」(splendid)表面下的滄涼、內裡的不安。

而從《豔》的角色設計(主角以「師公」為白天的職業)與故事發展(主角的愛人在影片前段便溺水身亡)來看,我們發現死亡、失落竟然同是這個愛情故事的重要元素,而這種對於愛情既渴望卻又不敢奢求的抑鬱情結,所體現的正是一種或稱「同志感性」(gay sensibility)的近代情感結構。該情感結構是以上述「同志空間的壓縮」為其物質形構基礎,透過同志主體的感知與創作,反映出近代同志在認同自我、抉擇情感的當口,所必須承受的壓力與掙扎。在華語電影的範疇,像是關錦鵬和楊凡這兩位同志影像創作者便對於失落和死亡的主題相當迷戀,而在他們所執導的作品當中,除了《藍宇》和《美少年之戀》等直接以男同志為題材的影片,就連異性戀的愛情故事也常浸染著濃稠的失落與感傷。

但另一方面,《豔光四射歌舞團》並不停留在擁有與失落、愛慾和死亡的交纏,更試圖藉由扮裝皇后的主體性和「露淫」(camp)美學,將同志內心的悲慽自憐轉化為華麗歡樂的嘉年華,歌詠一股支撐著眾多同志走下去的酷異生命力!

此外,本片還承續了作者對於本土文化的持續關懷(可見諸導演先前如《極端寶島》等多部紀錄片),既掌握了民俗的神采,展現扮裝皇后的在地性,又彌補了抽象性別理論中常忽略的地域文化特性。


轉載自台灣電影筆記>專欄影評
https://movie.cca.gov.tw/Column/Content.asp?ID=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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