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黃色籤,一個泛黃的故事—《豔光四射歌舞團》緣起

                                                           周美玲  2004/6/10

從內在的脈絡看,我在1996年完成的第一部作品「身體影片」,就已在懵懂中嘗試了扮裝的題材;那時我說不上為什麼,卻硬是找了個男演員來飾演片中的女主角,並試圖描繪內在性格與外在裝扮衝突下的枯荒靈魂。

這幾年下來,我的靈魂已經不那麼純粹荒原,而是在荒原中自闢出一塊彩虹的綠洲,除了漸能悠游自得外,也漸能在格格不入的外在世界中,尋找到與內在自我和解的可能。所以在「豔光四射歌舞團」電影裡,我們已較能信手拈來處理性別的衝突、傳統文化的衝突,並試圖從衝突對立中,找到跨界的自由與解脫。

這是屬於內在創作生命的脈絡。
但從外緣上看,則要從一張黃色籤開始說起----這是「彩虹」同志影片計畫裡的黃色籤。

大約又是「流離島影」那幾個老是流離失所的導演們,不知為了啥,大家又聚來我的小窩喝茶喝酒聊天。那時距離《流離島影》上完戲院已經過了一年多了;健忘的創作者們已淡忘了當初出海去的顛沛流離之苦,又開始手癢心癢起來。

「再一起來玩個什麼吧。」
大家後來提出了兩個計畫:「吉光片羽」實驗短片及「彩虹」同志影片計畫。但這兩份仍有十足創意的提案,卻沒有「流離島影」的運氣,在推動了一陣子之後,終於在無人賞識、無人出資的情況下,不了了之。

無賭局可繼續豪賭,我和攝影師后后遂各買了一張環球機票,攜手走出了島嶼,跑到羅馬尼亞、喜馬拉雅山、後藏神山、印度恆河等地,出去流浪了半年,直到走斷了好幾片腳指甲,才笑嘻嘻又慘兮兮地回到島嶼來。

重整完荒廢的家園後,我把自己的黃色籤翻出來,嘆了一口氣,吹開了灰塵,決定先獨力發展這個彩虹影片,並從這「黃」故事開始。

大家都知道,同志文化裡有「六色的彩虹旗」----繽紛快樂的彩虹,是同志的象徵:紅色,代表「生命」;橙色,代表「復原」;黃色,代表「太陽」;綠色,是「自然與寧靜」;藍色,是「和諧」;紫色,則是「靈魂」。如前所述,我抽中的是黃色籤。

但為何我的黃色代表「太陽」?怎麼這麼具象?不像抽象概念?我很納悶,但既是命運的籤,我想還是盡量發揮吧,於是男主角的名字遂取叫「黃太陽」。

我繼續觀察生活中的黃色元素,思索台灣文化中的黃色象徵,很快就憑藉長期哲學訓練出來的獨到的文化觀察力,將民俗傳統與同志世界連結起來;於是另一主角「穿著黃袍的道士」的職業背景確立;這一職業,俗稱「師公」或「生死禮儀師」,是在喪葬場合中牽引亡魂到西方淨土的法師——

白天,他是個身披黃袍的道士;到了晚上,他搖身一變,卻成了一個美艷的扮裝皇后。

當他披上黃袍成為一個道士時,他扮演一個「跨越生死」的引魂者的角色;但在夜裡,他戴上假髮、蹬上高跟鞋,卻扮演一個「跨越性別」的美艷扮裝皇后。
跨越生死、跨越性別、跨越陰陽、跨越一切無意義的人為區隔之後,那是永恆歸一之境地。 

所以扮裝團長張開雙臂,致歡迎詞說,「來來來,〈豔光四射歌舞團〉就要帶您進入永恆的天堂!!」自由而歡樂的跨界氣氛,一如跨進永恆的天堂,令人迷醉。

常見於同志文化裡多采多姿的色彩元素,在〈豔光四射歌舞團〉的天堂裡,特別被強調與發揮,但這種多采多姿被引申為一種「性別自由」的精神,在「扮裝皇后」這一題材上,更用這樣的繽紛色彩來襯托「跨界扮裝」的自由,象徵一個「無性別障礙」之美好國度。

但這樣的自由美好卻是與現實環境衝突的,所以所有最夢幻、最華麗的歌舞場景,都發生在寂寞的河面中央、沙洲上,暗喻現實裡的理想是搖搖欲墜的、不安的。

整個影片也刻意製造一種流動感,在花車的流浪狀態中,暗示扮裝皇后甚或同志族群們,在傳統現實中的流浪飄盪,一種找不到歸屬感的生命處境。

雖然不安、雖然飄盪,整部影片還是致力散布一種歡樂而奔放的氛圍,並經營豔麗而繽紛的顏色;此外,更巧妙運用皇后世界中的繽紛色彩,與葬儀中「牽亡陣」的牽亡歌舞互相呼應;於是,最民俗的繽紛色彩、包藏著最色彩繽紛的同志世界;而最傳統的行業裡,也暗藏著最背離傳統的愛情;只是這兩者,卻在愛人的無情身亡中交會了......。

整部影片奇異而溫馨、荒誕卻真摯──透過同志元素與民俗元素「既衝突又融合」的對比與呼應,我們展演了一部詠舞於生死交界的愛情影片。


轉載自台灣電影筆記>電影教室>應用班>導演手記
https://movie.cca.gov.tw/Cinema/Application/Content.asp?ID=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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