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10問 周美玲


左手拍紀錄片,右手拍劇情片。讀哲學的她說,創作在她是一種“修行”,“影像”則是抒發對人生事物情感與想法的媒介。今年,她以《刺青》一片,奪下台灣第一座同志電影的奧斯卡——柏林影展泰迪熊獎。她說,“好看”是她拍片時的重要信念,因唯有如此,才能吸引觀眾進戲院,而有人觀賞,作品才有意義。


  常有人用異樣眼光看待同志,請問你如何面對?是否遭遇困擾?


  在華人社會中,台灣對待同志算是寬容的。大多數名人覺得自己的性向是私事,不會去說白。而我是因為人家一次、兩次、三次地問,被問多了會覺得很煩,因此就大方承認。

  其實坦承同志身份對我並沒有造成任何困擾,也許因為我從事創作,在團隊中又是擁有最高權力的導演,所以沒遇到什麼困擾。我常想,如果我今天是在一般公司上班的話,或許就沒那麼幸運了。

  

《刺青》不但奪得柏林影展泰迪熊獎,在票房上也有極優異的成績,你預期過它造成的迴響嗎?它對你未來的創作有什麼助力或牽絆嗎?


  就創作而言,《刺青》比我以前的作品進步,但我沒想過會在社會上引起這麼大的迴響——它給我名氣,但批判也隨之而來。

  我想,如果這部電影能給女同志一個安慰、鼓勵也很好,但同樣地,它也可能成為反同志、恐同症者的一個標靶,對於這些我只能盡力承受。

  《刺青》的成功並不會影響我以後的創作,它只是一部電影,風潮幾個月後就會過去。我在意的是它帶給觀眾的力量、溫暖,至於伴隨光環而來的攻擊,對我而言並不那麼重要。


  請談談兒時記憶,父母對你的教養方式為何?


  我們家有六個小孩,我排行老四。我父親在外工作,母親要照顧油漆店,所以他們不太管我。我的父母比較關心生活細節,不太要求功課,像國中課業壓力雖然大,但我幾乎都沒上補習班,他們很信任我,讓我有很多自由和空間。至於兄弟姐妹多,常會因為太接近而吵嘴,往好處想是可以訓練人際關係。


  你曾為了紀錄片《擺渡》而環球旅行半年,何以會有此構想?有什麼收穫?


  當時我連拍了幾部作品,很累,覺得自己很不夠,想出去走走的慾望很強。

  那一次我從美國舊金山、紐約、歐洲、羅馬尼亞到吉普賽、尼泊爾、印度、西藏──那次旅行我走了半年。因為經歷那麼多國家,有時語言完全不通,一天說不到一句話,甚至忘掉了自己的存在。

  那種將自己丟得很徹底、很乾淨的感覺,是一個很特殊的經歷,我不認為未來還有機會可以再像那次一樣,出走一次。


  經由拍片工作,你走訪台灣,你看到的台灣群相、台灣人是什麼面貌?有何感觸?


  以外在條件來看,台灣的環境比一些國家要文明多了,有水有電,物質方面很完備。但全世界的人性都一樣,每個人都有生存的問題,每個人也都有愛有恨,有喜有悲。像印度,民眾的熱力不輸給台灣人;像西藏,因為宗教的調養,文化水準很高。

  經由拍片,我接觸到許多人,我從來就不認為讀很多書,人格就一定高尚;相較起來,從知識中得到的涵養,其實遠遠小於江湖上人事物在經過淬鍊後而得的養分。


  你拍過多部紀錄片和劇情片,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對你有什麼影響?


  從事電影工作的這些年,讓我印象最深的是被拍攝者願意與我分享他們的生命故事,而那些生命故事,可能是我這輩子都不會經歷到的。而由於他們的故事,讓我得以“開智慧”,對此我很感恩。

  也許有很多人覺得拍紀錄片是在幫弱勢發聲,但我認為自己反而是受照顧、得到收穫最多的人。就他們來說,拍片只是一個過程,並非生命裏的重大事件,像拍原住民、拍視障者,拍完之後他們照樣過日子。但是拍攝原住民,讓我覺得很快樂;拍攝視障者,讓我也學到用不同的方式看世界。在拍片過程中,我們彼此留下了珍貴的情分。


  你曾說創作對你而言是一種“修行”,請問你經由創作,修什麼?至目前為止,你從創作中找到人生的答案了嗎?


  修智慧吧。其實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確知智慧是什麼,也沒有定論,它是個永無止境的課題,不同的人總是學到不同的東西。

  我一直相信擁有智慧可以擴展心靈格局。不論是美學或哲學,我想經由創作,可以不斷地前進,甚至開發出新的境界吧。


  每個人在自己的領域中,都有一個終極理想,你的理想是什麼?遇到挫折的時候,你如何消解?


  我很喜歡透過創作去觀察人性。我特別同情人性的弱點,如貪嗔癡怨、喜怒哀樂,這些都是人的個性。人要從困局中,找到出路──即使無法找到絕對的出路。創作不是宗教,但至少可以提供安慰。

  我總希望可以創作出好看的電影,來激發人性美好的部分,即便有描述較灰暗的一面,也希望能達到溝通目的,讓彼此學習到寬容和反省。人際關係的偏見往往從誤解中來,我希望透過我的作品,可以讓人對人性產生多一點的包容。

  另外,當我的作品做不好,也救不回來時,我會很嘔、很有挫折感,或者作品受到莫名其妙的批評時也會覺得很失落,但是調適一下,就要繼續走下去。我要說的是,“接受失敗、看淡成功”,失敗與成功是相連的,我們不必去擴大成功,當然也不要輕易讓挫折打倒。


  你與劉芸後既是生活伴侶,也是工作夥伴,能否分享你們的相處之道?另在工作之餘,你都做些什麼消遣?


  很多時候我們會一起討論創作、美學和靈感。平時的話,就是她做她攝影的功課,我做我編導的功課,然後相互分享學習到的知識。我很幸運我們兩人能成為創作夥伴,彌補彼此的不足之處。有些夥伴會相互拉扯,不讓對方進步,那是件很恐怖的事。

  工作之餘,我多半都在看書或者旅行。看書除了可以看到精采的故事,又可以跟書中的人物聊天,跟作品對話;旅行的話,之前為拍《擺渡》而環球旅行半年,感覺好像在夢境,被迫擺脫思考,只知道要維持生命,要活下去,回台灣後才有夢醒的感覺。我很懷念那種奇妙的心情。


  你幸福嗎?


  印度史詩曾提過這個問題:有什麼東西是凡人不可避免的?我想,應該是對幸福的追求吧。每個人都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努力著,而我的幸福就是去實踐自我的價值,不是靠外在成就的肯定,而是相信自己的追求。不論是否成功,拍攝紀錄片給了我生命的養分,讓我能跟各個不同階層的人交流、做朋友,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陳淑英採訪)


本文轉載自講義雜誌vol.244, Thu, 05 Jul, 2007

https://magazine.sina.com.hk/betterlife/244/2007-07-05/235736178.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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